过年回乡的路途,总是很拥挤。其实,从重庆到我的家乡——贵州剑河县,三年前就修通了高速公路,600多公里,开车回乡不再遥远。县城所在地叫“革东”,是苗语的音译。少数民族占了全县人口的96%,绝大部分是苗族和侗族,县城里有94%是少数民族。
县城在山脚,高速公路从山腰穿过——一头通往重庆,一头连着湖南。城里传来的鞭炮声,让浓浓的年味儿在空中弥漫。苗族的木鼓声,也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。
年饭菜单让人纠结
我回家已是腊月二十九。3年没见,年迈的父母平静地招呼着我:“回来了?过年还不晓得吃囊子(“什么”的意思)哦。”父母是不知道“纠结”这个词汇的。可他们真的很纠结,为年饭吃什么而纠结。
这是个新县城。老县城因为穿城而过的清水江下游修水库,已在水下。
大年三十一早,厨房里就有了锅碗瓢盆的声音。冰箱已塞满,鸡鸭鱼肉俱全。厨房的空地上,摆放着10多个大大小小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蔬菜。母亲在这些塑料袋中反复翻找,不停地自言自语“不晓得吃囊子才好哦”。
伯父伯母早已离世,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兄,早早过来帮忙准备年饭。看着母亲纠结,堂兄帮她拿了主意,说“架个炉子”。在重庆,“架炉子”就是吃火锅的意思。
但炉子,也不再是原来的土炉子,不再烧木炭。母亲从厨房的一个角落里,搬出了电磁炉。照例,年饭从年三十的下午3点开始吃,一直要吃到晚上12点。主菜是牛肉丝,汤汁刚淹过牛肉。各式蔬菜摆满一桌,随时可以在锅里烫着吃。母亲似乎有点歉意,说“平时都还要吃得好点”。
没人醉倒在酒桌上
记忆里,不管过年还是平时,总会看到家乡人在杯子里倒上自酿酒、米酒、包谷酒或红苕酒,这是习惯。后来父亲说,更因为自酿酒便宜,“好多人是喝不起瓶子酒(瓶装酒)的。”
从湖南到县城里做生意的陈波,在县城里娶了媳妇,孩子都上中学了。他也一度习惯了喝这个地方的米酒。因为他跟母亲很熟悉,盛邀我到他家里吃顿饭。他家里没有米酒,只有瓶装的高度酒。陈波说,最近两三年,“过年过节都不喝自酿酒了。”
家乡有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:客人酒喝得越多,证明越看得起主人;主人得一个劲儿地劝酒,证明自己真心实意对待客人。陈波没有给我劝酒。同桌的还有他孩子的干爹干妈,亦不劝。似乎也开始习惯用“话聊”下酒。新县城的阳光广场、清水江商业步行街、哪个又挣了多少钱、谁家孩子又读大学了,还有那些彼此熟悉的陈年往事,都在话题里。
浅酌至深夜,步行回家。没有看到记忆中有人醉卧街头的一幕。妹妹说,你不常回来,不晓得县城里很多人都不像原来那样“烂酒”了。
烟花在夜空中绽开。隐隐而来的芦笙曲,估计是从县城广场传来的。苗族人的传统节目“踩芦笙”,有点像跳“锅庄”:中间一群人吹芦笙,周围一群人围着他们,和着节奏跳舞。芦笙曲夹杂着鞭炮声,把这个县城的年味儿造得浓浓的。
正月初一也做生意
正月初一,住在县城旁边一个寨子里的姜学伟,没有像我记忆中的那样睡懒觉。他在县城的农贸市场里,有一个摊位,卖蔬菜。大年三十那天下午,他又从附近的两个镇里收购了一些胡罗卜、白菜、蒜苗之类,准备正月初一继续做他的蔬菜生意。
当地人一直遵循一个古老的规矩:就是正月初一不做活路。但是,现在基本上没有人再遵循老祖宗传下的这个规矩。就像姜学伟一样,早上8点就到了农贸市场卖菜。顾客不多,但农贸市场的所有摊位都没空着。蔬菜、鸡鸭鱼肉蛋、干副食,应有尽有。
在这个小县城,赖燕兵算是世面见得多的人。他去过不少大城市,也知道大城市的农贸市场、大商场过年是不关门的。“你看嘛,我们小地方的农贸市场,过年也不关门了。”赖燕兵在农贸市场有一个办公室,正月初一,他的办公室也不关门。
3年未回乡,我的记忆在这个小县城里,很多已找不到对应了。维持记忆中现状的是,不管是在农贸市场,还是在每一顿年饭上,都没有海鲜。赖燕兵给我的承诺,似乎不草率。他说,现在高速公路直接通到了广东、广西,海鲜距这个山里的小县城,肯定也不远了,明年我再回乡过年,没准饭桌上就有了海鲜。